初冬的北方,寒风已经开始透过裤腿侵袭而来。单位的大院里,几棵老法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只剩下光秃的枝干。清晨的保洁阿姨在天还未亮时就开始打扫,地面被她扫得一尘不染,连一片枯叶也不曾留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独特的气氛。局长早早地召集我们几个业务科室的负责人到会议室,领带绷得笔挺,平时和气的脸上此时显得格外严肃。省里的副书记今天将莅临我们市调研基层的民生工程,我们局将是此次考察最重要的一站。作为负责老旧小区改造与惠民工程的科长,我自然是要站在前排汇报,并回答现场提问。局长多次叮嘱我,汇报材料要熟记于心,各项数据绝不可有误,尤其是领导临时提问时要稳住场面。我点头应允,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太多慌乱。七八年来我干这个工作,走遍了市区所有老旧社区,所有的数据早已熟悉于心。
下午两点半,随行的三辆中巴车如约驶入单位的大院,没有警车开道,也没有奢华的欢迎仪式,一切都显得低调简单。车门打开,几位市里的领导依次下车,紧接着一位穿着深藏青色夹克,虽已满头花白却精神矍铄的男子走了下来。局长立刻迎上前去,而我在人群中紧随其后。就在那位男子忽然转身,目光扫向我们的时候,我的脚步立刻停住,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拽住。他的眉眼、下颌的轮廓,甚至有些微皱眉时的那道深刻的川字纹,都让我感到无比熟悉。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于电视或新闻,而是一种扎根于血缘的、穿越三十年的震撼。我呆愣在原地,脑海一片空白。在我老家堂屋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下面,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照片里有两个年轻的男子,一个是我的父亲,而另一个就是我失联多年的二叔。照片中的二叔刚二十岁出头,眼神倔强,嘴角挂着一抹不羁的微笑。而眼前这位省领导,尽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和威严,但那骨子里的轮廓,与照片中的年轻二叔、以及我的父亲,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他姓林。前一天查看调研名单时,我知道这个省领导叫林致远,而我的二叔则叫林志国。队伍已经开始向展板走去,局长在前方流畅地介绍着我们市今年的改造成就,林副书记一边听着,一边点头回应,偶尔插入一两句,直击问题的核心。我深吸一口气,逼迫自己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,努力压制着胸口那种几乎要暴跳而出的激动。“小林,林科长?”局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我快步上前,林副书记的目光落在我名牌上,“林浩”这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。“林书记,这位是我们业务科的林浩,负责这些工程的具体实施。”局长介绍道。林致远的目光从名牌上转移到我的脸上,那一瞬间,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,复杂的情感在他眼中交错,流露出审视、疑惑,还有那种我无法解读的隐秘震动。“小伙子很年轻啊。”林致远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北方口音。“刚才局长提到,东城区的化肥厂老家属院改造难度最大。你给我说说,推进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?别说套话,真实点。”这是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。我咬了咬牙,将关于二叔的杂念强行排除,直视他的眼睛开始汇报。我没有说那些浮夸的成绩,而是直言产权不明、历史遗留债务以及老职工安置的问题。这些都是我亲自逐家逐户走访了解来的,因此我自信满满。
林致远认真地听着,并没有打断我,只是在关键地方微微点头。当我结束时,他突然问了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:“你老家在哪里?”周围人皆感到惊讶,局长也微微错愕。“报告林书记,我老家是平城县青柳乡。”我感觉声音有些紧绷。听到“青柳乡”,林致远夹着笔的手指骤然僵住,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印迹。他的表情似乎在瞬间凝固,但他迅速掩饰住了这种变化,合上了笔记本,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参观点。随后的座谈会上,我坐在后排,林致远在台上发表讲话,他谈到基层工作时言辞恳切,切中痛点,然而我能感到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我所在的角落。
下午五点,调研活动落幕。按照计划,领导们将在市宾馆享用简单的晚餐,然后直返省城。我整理好文件,准备回办公室冷静一下。正走到楼道转角时,林致远的秘书快速走过来,低声对我说:“林科长,林书记在二楼的小会客室,想单独找你聊聊基层情况。”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,随之又剧烈跳动起来。二楼的会客室静谧无声,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当我推开门,林致远正背对着窗户望着外面逐渐黯淡的天色。他没有带其他人,房间里只有我们二人。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,显得不再是上午那种公务繁忙的威严,他的肩膀似乎略微下垂,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。他指了指沙发让我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。桌上温热的茶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视线。谁都没有开口,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静止,只有那挂钟的声音一声声敲打着我的神经。